从一份奏折说起
嘉庆二十五年(1820)十二月初十日,四川华阳(今属成都市)人、嘉庆七年(1802)壬戌科进士、顺天府府丞卓秉恬(字静远,号海帆)鉴于十余年前川陕楚白莲教乱教训,进呈《川陕楚老林情形亟宜区处》折:
为敬陈川陕楚老林情形亟宜区处,仰祈圣鉴事。窃惟普天同化,虽犬牙相错之地,原无畛域之分,而无业贫民当乌合成群之时,每多啸聚之患,此川陕楚之老林,不可不早为区画,而棚民不可不妥为抚绥者也。盖由陕西之略阳、凤县迤逦而东,经宝鸡、郧县、盩厔、洋县、宁陕、孝义、镇安、山阳、洵阳,至湖北之郧西,中间高山深谷,千支万派,统谓之“南山老林”。由陕西之宁羌、褒城迤逦而东,经四川之南江、通江、巴州、太平、大宁、开县、奉节、巫山,陕西之紫阳、安康、平利,至湖北之竹山、竹溪、房县、兴山、保康,中间高山深谷,千峦万壑,统谓之“巴山老林”。老林之中,其地辽阔,其所产铁矿、竹箭、木耳、石菌,其所宜包谷、荞豆、燕麦,而山川险阻,地土硗瘠,故徭粮极微,客民给地主钱数千,即可租种数沟数岭。江、广、黔、楚、川、陕之无业者,侨寓其中,以数百万计,依亲傍友,垦荒种地,架数椽栖身,岁薄不收则徙去,斯谓之“棚民”。其种地之外,多资木厢、盐井、铁厂、纸厂、煤厂佣工为生,此皆仰赖圣天子育养黎庶,而地不爱宝者也。顾人聚既多,则良莠莫辨,不安本分者,时有攘窃之行,必年谷丰登,粮价平贱,各处佣工庶几尚有生计。倘遇旱涝之时,粮价昂贵,则佣作无资,一二奸民倡之,以吃大户为名,而蚁附蜂起,无所畏忌。山内州县,大者周围一二千里,小亦常五六百里,地方辽阔,耳目难周,遇有事,必数日闻报,数日始至,其处非纠结为匪,难以轻勘,即剽窃远飏,莫可追捕,故居恒互相隐讳,浸假而成大案。迨以疏防参劾,事已无济,且省各有界,贼或逾境而免,官难越境而谋。各处距会城远者二三千里,近者千数百里,不请命则专,请命则缓不及事。况事连三省,大吏咨商,往返州县奉饬,恒在数月后。臣愚谓老林区画之策,不能即一隅而专谋之,必当合三省而共议之。似须于扼要之地,专设大员控制,如现在福建之台湾、广东之雷琼,皆专设守道。又如湖南之凤凰、永绥等厅,则以辰沅、永靖道驻扎其地,专理苗疆。虽棚民之性情与苗疆不同,而老林之险隘实要害所在。查现在有苗地方,既以土司、土目抚绥于下,又以府、厅、州、县统治于上,而又设道员大吏镇压之。至棚民于各县山险之地,或聚或散,或徙或居,若鸟兽之无羁缚者,虽陕西之陕安道、四川之川东道、湖北之安襄郧荆道,未尝不分辖其地,而任分则事难专一,界分则官得推诿。查郧阳地方,明季曾设抚治大员,嗣经裁撤。想彼时人烟稀少,因时制宜而然。今我国家,休养生息垂二百年,生齿日以繁,荒芜日以辟,故凡有山厂可以营生之处,势难禁其聚集。若不妥为措置,必致日久生事,此既办绥靖地方之策,亦非宁养生民之道。现即郧阳一府而论,幅员之广,几与安徽一省埒,今仅设六县以治之,惟恐有鞭长莫及之虑。郧阳如此,而川陕老林之州县,亦可概见。伏祈敕下三省督抚,确勘情形,详核时势,应如何变通之处,会同区画,妥善办理,庶老林皆乐土,而棚民悉安业矣。为此奏闻,伏乞皇上圣鉴。
卓秉恬嘉庆十二年(1807)典试陕西,曾到过白莲教乱的秦巴山区,其山川形胜、社会现状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对白莲教乱的原因也有了新的认识。回京后,擢升科道,时刻关注川陕楚三省交汇处的社会治安,“章疏凡数十上”(《清史稿•卓秉恬传》)。嘉庆末年,川陕楚边区吏治不力,流民蠢蠢欲动,卓氏遂进呈此折,详细叙说南山(秦岭)、巴山老林自然生态及社会问题,指出老林之内棚民甚多,山川险阻,信息闭塞,一旦民变,“必数日闻报,数日始至,其处非纠结为匪,难以轻勘,即剽窃远飏,莫可追捕,故居恒互相隐讳,浸假而成大案”,兼之“各处距会城远者二三千里,近者千数百里,不请命则专,请命则缓不及事。况事连三省,大吏咨商,往返州县奉饬,恒在数月后”。为此,卓氏献策:“老林区画之策,不能即一隅而专谋之,必当合三省而共议之。似须于扼要之地,专设大员控制……伏祈敕下三省督抚,确勘情形,详核时势,应如何变通之处,会同区画,妥善办理,庶老林皆乐土,而棚民悉安业矣。”
对于巴山老林的现状,陕西陕安道道员严如熤日后奉命调查,证明卓秉恬所言不虚:“职道等再查勘巴山之在川北者,广元路当冲衢,巴州地极辽阔。二十四年,蒋制宪于广元、巴州移安游击营,通巴营守备改专辖通江,军府新开,足资弹压。惟南江县东北边境,自大巴山连接木竹垭,至广元之城墙岩老林,计长二百七八十里,北连陕省南郑、褒城,距汉中镇二百里,军威所及,虽足摄伏奸萌,而本县只城守把总一员,似不足以资防范。巴州州判分防之镇龙关,至州城三百余里。而东境之官坝、锅团圆、秋波梁各等处,距州治六七百里,中间横隔通江,所管之丝罗坝、黄钟堡数十村庄,名曰一邑,实则隔境。民间完纳、词讼,均多不便。川之太平厅,界连本省、陕省共计十一厅。州县邻治,相距如安康、平利、大宁,均在千里以外。东北与陕西接之,大小界岭、南天门、两扇门各险隘,均在该厅境内。而由界岭南迤一支,结为大雪泡山,内百里荒、大小团城、添子城等处,系该厅与大宁、开县交界,幽险异常。七年大功告竣,经略、参赞往来搜索,至十年方能蒇事。该厅之城口营距厅城三百八十里,扼各大山之要。该营所管周围一千七八百里,设有经历一员,不足以资抚治。(《老林说》,收《三省边防备览》卷十四《艺文下》)
学者鲁西奇在《内地的边缘:传统中国内部的“化外之区”》(载《学术月刊》2010年第5期)一文中提出两种“边地”概念,一是靠近国家边疆的地区或地带,即通常所说的边疆、边陲;二是虽在中华帝国疆域之内,却并未真正纳入王朝控制体系或官府控制相对薄弱的区域,称为“内地的边缘”。学者张振国认为,历史上,因地理环境和开发先后的不同,内地边缘的区域分布有异,但总体来说,省与省之间的交错地带多是内地边缘最集中的地区。这些地区是王朝统治的薄弱之域,亦是管理体系所不及的空隙之地。故此,如何将统治政策落实到这些区域,既关系地方秩序的稳定,又影响王朝统治的强固。(《清代川陕楚边区的行政建制与人事管理——以道光元年设治为中心》,载《中国历史地理论丛》2020年第4辑)
历史上,川陕楚三省交界处的“巴山老林”(张振国称“川陕楚边区”)就是中国古代典型的内地边缘之一。“由陕西之宁羌、褒城迤逦而东,经四川之南江、通江、巴州、太平、大宁、开县、奉节、巫山,陕西之紫阳、安康、平利,至湖北之竹山、竹溪、房县、兴山、保康,中间高山深谷,千峦万壑,统谓之‘巴山老林’”,卓秉恬所说的“巴山老林”,即指今日的大巴山区。
自宋室南渡,朝廷出于王朝赋税和地域安定原因,采取“封禁”政策,设治缓慢,遂使“巴山老林”地带沦为王朝统治的薄弱区域。金、元至明初,巴山老林治安形势未有根本变化。迨明代中期,随着人口繁殖和土地兼并加剧,数以百万计的流民涌入老林地区谋生,遇有歉收,即聚众起事,严重威胁当地治安。就四川所辖老林一带,明洪武四年(1371)设置广元、保宁、夔州三府,九年(1376)降广元为属州,二十二年(1389)再降为县,形成保宁、夔州二府行政格局。满清入关,沿袭明制,康熙八年(1669)设川东道,雍正六年(1728)析夔州府地置达州直隶州,领太平、东乡(今宣汉)二县,与保宁府属广元县、南江县、通江县、巴州均分布于巴山老林地带或边缘。乾隆末年,川陕楚三省交错地带,爆发了规模浩大的白莲教乱,前后持续了八九年时间,极大地冲击了清王朝的专制统治和地方秩序。其中,四川达州直隶州(教首徐天德等),东乡县(教首王三槐、冷天禄等),太平县(教首龙绍周、唐大信等),巴州(教首罗其清、苟文明、鲜大川等),通江县(教首冉文俦、冉天元等)是白莲教乱的策源地及重灾区。在平定川陕楚白莲教乱期间,清廷一方面调兵遣将,平定叛乱;一方面设官分职,调整建制,加强地方治理。四川方面,嘉庆六年(1801)升达州直隶州为绥定府并新设达县,绥定府所属太平县升为太平厅;陕西方面,嘉庆七年(1802)析汉中府西乡县二十四地置定远厅(今镇巴)。为加强边地管控,仅川陕边界就改添一府(绥定府)二厅(太平厅、定远厅)一县(达县),进一步填充了边区行政间隙,形成层级分明的道——府(直隶厅)——厅——州——县行政体系。
时值嘉道更替之际,旻宁甫一登基,卓秉恬的奏折就引起他的注意,其建议随即采纳并颁旨:“卓秉恬奏川陕楚老林,地连三省,无业之民侨寓其中,易致滋事,宜如何弹压抚绥之处,著蒋、朱、毓,确勘情形,悉心筹画,会同定议具奏。”此处的“蒋、朱、毓”分别指四川总督蒋攸铦、陕西巡抚朱勋、湖北巡抚兼署湖广总督毓岱。道光帝下旨川陕楚三省督抚会商此事,共同拿出切实可行的三省界连边地治理方案。
道光元年(1821),四川、陕西、湖北三省边境总图(每方一百里,以线分疆界)。(来源:《三省边防备览》卷一《舆图》)
(周书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