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八月廿三日上午,刘蓉一行三百余人浩浩荡荡从保宁府附郭阆中县城出发,南渡嘉陵江。渡船经过阆中名胜锦屏山下,“水色山容,俱含静气”。行三十里至五吉关,复渡嘉陵江,登北岸。又行十里,在新场吃午饭并短暂休息。出新场,越陈家坡,沿苟溪河岸行,“柏竹苍翠,触予山栖之意”,沿途风景殊异,黄彭年油然而生归隐之心。再行二十五里,刘蓉一行在庙阁楼留宿。刘蓉向幕僚们出示两湖(湖北、湖南)官署送来的公文,说“雨苍统由鄂援陕之师,七月可以到鄂”,众人欣慰。此时已是八月下旬,刘蓉才收到两湖官署上月发出的“由鄂援陕”方面的公牍。
是日阴。
廿四日,刘蓉一行从庙阁楼出发,行三四里,登烟锦山,该山极陡峻。沿烟锦山梁行,至凉水井,计三十里。迤逦而下,即观音桥。黄彭年在烟锦山顶俯瞰群山,“烟云万叠,满林红叶,寒花犹然”。尽管一整天阴雨绵绵,道狭泥滑,黄彭年在轿中贪看沿途风景,“竟忘疲劳也”。
途中遇从陕西西安来的行人,告诉刘蓉,七月初四日、初五日,回民还在西安城郊劫掠、放火焚烧房屋;荆州将军多隆阿仍驻军于高陵,张第才一股被“石泉团”击败仅余千人,曹灿章已至郿县(今眉县);自子午谷绕陕西汉阴县、石泉县、西乡县、四川南江县,道路还能通行。
当天,刘蓉一行从庙阁楼出发,日行六十里,夜宿顺庆府仪陇县观音桥。
晚间,刘蓉接总兵朱桂秋来信:“汉中之贼自城固、洋县连营数百里,众十余万。北岸之贼,又复扎过南岸油房店。城中粮尽,多有饿死,未死者复脔割死者以求生。汉中亦系苦雨,不能进兵,旬日之间,再不晴霁,郡城殆矣。”
刘蓉看完信,十分生气。给朱桂秋办理文案的人是四川西昌籍秀才夏在伦。此人向来以写公文出名,黄彭年对他的评价是“论事甚条畅”。
朱桂秋,湖南浏阳人,湘军将领。《(同治)浏阳县志》卷之十七《选举·军功·武职》“朱桂秋”条:“花翎提督衔,记名总兵,佐勇巴图鲁。赏给三代二品封典。”
廿五日早上,刘蓉一行从观音桥出发,行四十里,在仪陇县张公桥吃午饭并休息片刻,然后东行三十里,夜宿巴州花丛垭。
黄彭年在日记中将花丛垭写作“花草垭”,盖“丛”“草”读音误。对一个匆匆过客而言,不足为奇。花丛垭即今巴中市恩阳区花丛镇治地,时属巴州下在城乡二甲花丛垭场,在巴州城西一百四十里处。
当天,刘蓉一行走了七十里山路。尽管“东南风不止,雨亦不止”,但是沿途风景怡人。黄彭年在日记中写道:“出观音桥,越高山至老木口,行田陌上,田水尽满,山涧湉湉有声,间或悬流清激,红叶纷披。入巴州境,至蛭虶河,小桥跨两山间,幽邃清越,不异吾黔响琴峡也。桥西山石绵亘如长虹,至河畔突起小峰而止,桥东亦高峻。”
入巴州境,黄彭年沿途所见,“幽邃清越,不异吾黔响琴峡也”,真可谓误将他乡作故乡,多少有几分亲切,反而少了陌生感。
当天,保宁府南江县署派人给刘蓉送来捷报:八月十六日,清军攻击驻扎在汉中油房店的起义军营房“获小胜”。
廿六日,刘蓉一行从花丛垭出发,行二十里,至柳林铺。午饭后稍作休整,一鼓作气东行五十里,夜宿恩养河。
柳林铺,今巴中市恩阳区柳林镇治地,时属巴州下在城乡三甲柳林铺场,在巴州城西一百二十里处。“恩养河”即恩阳河,今巴中市恩阳区治地,时属巴州中在城乡二甲。《(道光)巴州志》卷二《场镇》:“恩阳河分老场、新场、回龙场,三场并列,对河鼎立,人烟稠密,州中场市,此为最巨。”恩阳三场在巴州城西六十里处。
当日雨止。黄彭年在日记中写道:“虽未出日,而天气开朗,自山顶俯瞰,万重苍赤,界以白云,碉寨隐现于雾中,旌旗缭绕于林外。”他印象最深的是:“舆中看山,较看书为乐矣!”——坐在轿子中观山看景,比读自己喜欢的书还安逸!他对恩阳的印象是:“恩养河与巴江合流处,为回龙场,夹河而居约二千余户。水陆之冲,亦都会也。”为了防御李永和、蓝朝鼎的顺天军,当地人各处筑堡设险,“四山碉寨皆极坚峻。询之土人,前岁贼至,竟听其去来。在人不在险,岂不信哉?”黄彭年在当地居民那里了解的“前岁贼至,竟听其去来”,即《(民国)巴中县志·政事志·纪乱》所载“郭匪之乱”:“同治元年,江南散军郭刀刀入川,窜至州西恩阳河,踞市为巢,掳人掠物,取道柳林铺,逾关公场。州绅赵光华、魏忠品率乡勇于玉朵垭堵御,历一日两夜,郭匪始窜仪陇县,遇保宁驻防‘武字营’会同团勇一战歼之。”郭刀刀即江南散军头目之一郭某某,绰号“郭刀刀”,真名不详。“江南散军”为太平天国军入长江中下游地区时,衍生的反清军事武装组织,流徙川陕边界各州县。郭刀刀率部从陕西汉中府南郑县、西乡县、定远厅(今镇巴)一带南下入四川保宁府巴州境,谋划夜袭巴州城未遂,便西行至恩阳抢掠,然后取道柳林铺,逾关公场(今恩阳区关公镇),在玉朵垭(关公镇与原群乐乡之间的山岭)被乡勇堵御,溃兵逃脱窜入顺庆府仪陇县境,被驻防保宁府的湘军将领周达武(字梦熊,号渭臣,湖南宁乡人)所属“武字营”歼灭。
当天,刘蓉收到陕西布政使毛震寿的信,内容系汇报军情。作为幕僚,黄彭年过目,便于出谋划策,提出自己的看法及建议。毛震寿信中说“(八月)十九日我军进攻,为贼马队包抄,军械遗失,阵亡营官三员,诸军皆退驻青石关、法慈院”。青石关、法慈院在陕西汉中府南郑县与四川保宁府通江县界首,也就是川陕二省交界处。黄彭年感慨:“中丞(巡抚的别称——引者)之始奉命督师也,固虑诸军贪功冒进,致有挫失,檄诸军毋得妄动,乃檄未达,而丧败已闻。收集溃卒,蓄养锐气,殊不易矣。”言辞之间,多是对主人刘蓉的同情、理解、点赞。
夜雨。
廿七日,刘蓉一行从恩阳河出发,行四十里,至枣子湾吃午饭,稍事休整,行三十里,终于抵达巴州城。
“枣子湾”即枣儿塘,位于平梁城西麓,在原巴中县东兴场乡境内,今属巴州区平梁镇。
从恩阳河前往巴州城,黄彭年在日记中写道:“甫渡恩养河,循巴江岸,越鹿溪塘,至青岩塘,山境幽邃。出枣子湾,陟高坡,凡四百三十余级,以为登山顶矣。转弯乃又一坡,盖统计山高约七八百丈,四山碉寨较前两日所见,更为完整,民气亦强,用武之国也。城外青石岩小寺临水,风景绝佳。”
上揭中“鹿溪塘”即古溪塘,在今恩阳区登科街道办事处古溪村境内。“青岩塘”不知所指。“出枣子湾,陟高坡,凡四百三十余级,以为登山顶矣。转弯乃又一坡,盖统计山高约七八百丈,四山碉寨较前两日所见,更为完整”,此乃翻越平梁城的记录。其时,平梁城及周边也有不少碉寨,比黄彭年在恩阳所见碉寨“更为完整”。这说明距离州城愈近,时人防御愈严密。“青石岩小寺”位于巴州城西柳津渡南侧(今柳津桥南岸),黄彭年认为此地“风景绝佳”。
当日早晨雨止,午后又开始下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