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七:镇压

一九五一年底的一天早晨,沙溪嘴有“名气”的地主全部被逮捕,关到沙坝子的临时监狱,新政权结合土改,拉开了对地主阶级“清算”的序幕。

沙溪小学的操场上成为斗争会场。各村村民有秩序地坐在会场上,乡农民武装中队队员全副武装守卫在会场四周。会议由洪口区的领导或土改工作队的领导、解放军驻沙溪部队的领导主持。有几场斗争会因为参加的人太多,在沙溪老街的河坝里举行。

将要被处决的地主五花大绑押到台上,接受群众的揭发、批判。随着揭发者声泪俱下的控诉,会场上响起口号声:

“打倒恶霸地主,铲除封建势力!”

“贫雇农,团结紧,打江山,坐江山!”

“牢记阶级苦,不忘血泪仇!”

“中国共产党万岁!”

“毛主席万岁!”

沙溪嘴的人把枪毙称作“敲沙罐”。那时对人犯的处决是打脑袋,一枪毙命,脑汁四处飞溅。如果把子弹头在鞋子上擦了,打入脑袋,整个脑袋就开花了。

一开始,行刑的队员是外面来的解放军。当地的农民自卫队员都站得远远的观看。随着枪毙次数增多,当地的干部和武装队队员要求由他们来执行,以显示对地主阶级的阵线分明、深仇大恨。由于报名的队员很多,争得十分激烈,最后决定,那个村的地主,由那个村的武装队来行刑。

这些武装队员,都没有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对行刑队员枪毙地主时的威武、剌激十分向往,真轮到自己拿着枪,把跪在面前的一个活人打死时,其心理压力十分巨大。这就是现在的行刑队员,为什么在完成任务后,要放假休息,发给丰厚的营养费,还要请心理医生作心理治疗的原因。现在最文明、先进的刑车,要安排四个人向犯人体内一齐注射推药,这里只有一只药是毙命的。为的是使四个人不知道是谁要了人犯的命,以减轻行刑队员的心理负担。所以土改时,许多心理素质脆弱的武装队员,临场“打枪摆子”是在所难免的。有好几个地主都是挨了两枪、三枪才毙命,甚至有打四枪的。在枪毙地主XXX时,武装队某队员雄纠纠走上刑场,但看到跪在面前的地主时,两脚发软,两手发抖,不由自主地扣响了枪机,子弹不知飞到那去了;定神一看,地主如一堆烂泥倒在地上,惊恐地睁大双眼盯着自己;连忙子弹推上膛,还未瞄准,枪又响了,又放了一个空枪;心里更加慌乱,忙中出错,枪又走火了。三枪过后,该地主叫起来了:“行了吧,假枪毙也用不着打这么多嘛,把人吓死了!”这个倒霉蛋还以为是对他在搞“假枪毙”。还是旁边的武装队长一枪将其打死。

那时的土改,对农村封建势力的打击,从沙溪地区来看,还是着重于对地主豪绅肉体的消灭和禁锢,老子的死,并不能赎清其家庭的罪恶。沙溪乡第一个被枪毙的是阎升平,他的两个儿子阎铸文、阎攀文被逮捕判刑

李玉平病死了,大儿子李家奇虽然是多年在外读书的学生,但必须顶罪。枪毙李家奇时,李还戴着孝帕。他知道自己是在为自己的地主老子“赎罪”。

还有王翼民,虽然枪毙了,由于名声太大,其子王朝章仍被逮捕判刑;闫紫霄、杨淑芳夫妻二人一同枪毙;地主王尤和其子王朝聘父子二人,也是一同判刑关进监狱。

曾当过通江中学校长的王子厚,枪毙在文胜乡白石寺的群众大会上。身中四枪,方才毙命。他本是沙溪乡王坪的人,为什么拉到文胜乡去枪毙,笔者已经很难搞清原因了。枪声响后,几个人上去脱他穿的绸衫。土改工作队长眼含热泪,予以制止:“乡亲们,我们怎么能要地主分子肮脏的衣服呢?!我们穷,都是因为地主阶级的残酷剥削和压迫造成的。现在,我们推翻了地主阶级的统治,人民坐了江山,以后会有衣穿,有饭吃,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当过沙溪乡副乡长的何錡德,土改时已是重病缠身。工作队命令“抬也要把他抬到会场上去!”家人只好绑了一副担架,把奄奄一息的何錡德抬到文胜白石寺的大会上(当时沙溪的桑丝坪村属文胜乡管辖)。来到会场上的何錡德翻了翻白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逃脱了“敲沙罐”一劫。

何建阁是沙溪有名的“滚刀皮”。田地、财产虽然不多,但横行乡里,欺压百姓,无恶不作,是那种“生吃卵子活吃毬”的角色。枪毙时,几名武装队员押着,跑得飞快,把他的鞋踩落了。他抡起眼睛吼道:“啥子事那么忙,今天还会少了你的人打嘛!”真不愧“滚刀皮”称号。

杨淑芳(女)被枪毙后,不知是谁,在她阴户里塞进鹅卵石。号称“幺老爷”的阎永寿,在斗争会上,被群众乱棒打死,死后嘴里还塞进牛屎。(呜呼!愚昧滋生暴力,暴力泯灭人性!)

土改时,枪毙人按内部掌握的比例为总人口的千分之一。五千多人的沙溪乡枪毙了19个地主,比例是远远超过了。盐井乡1人,新民乡5人,板凳乡5人,胜利2人都是超了的。只有文胜乡4人注①,没有超。

对不够条件枪毙的地主分子,采取的是逮捕判刑、投进监狱劳动改造。仅沙溪乡就有王子由、王弼、李家珍、张明仕等25人被判刑劳改注②。

没有达到千分之一的文胜乡,在“文革”后期,“一打三反” 注③,清理阶级队伍注④时,被认为是全县“资本主义势力猖獗”、“阶级斗争复杂”的典型地区。县委从县直机关专门抽调杜XX到文胜公社任党委书记,解决文胜公社资本主义复辟的问题。杜XX通过调查研究,向县委报告:文胜公社的问题是“民主革命不彻底”。

杜XX在文胜公社开展了声势浩大的“反复辟”、“反倒退”为内容的阶级斗争。公社、大队、生产队三级大办“学习班”,当时五千多人的文胜公社,参加过“学习班”的达四百多人次。

所谓“学习班”,源自毛主席在1967年的“最高指示”:“办学习班是个好办法,许多问题可以在学习班里得到解决。”当时全国很多省、市形成两派,互相对立, 矛盾激烈。为了稳定局面,影响重大的省、市两派头头被集中到北京,由中央出面举办学习班,解决矛盾。

这一方法被推广到各个地区、各个方面,“学习班”成为变相的“牛棚”。参加“学习班”的人员,自带干粮盘缠,集中住在一起,不准回家,白天参加劳动,晚上学习毛泽东著作,“斗私批修”、对照检查自己的问题。直到领导认为态度好了,“问题”搞清楚了,才能回去。

马家洞村的马XX在当地是有一定影响力的人,家庭成分上中农。这类人员是“学习班”的当然对象。其人能说会辩,政策条文熟记于心,“学习班”的领导拿他没办法,只好求助于杜书记。党委书记杜XX也是一个能言善辩,精明强干之人,在同僚中号称“杜扯筋”。他只好亲自出马收拾马XX。除了亲自组织人员搞批斗、办“专案”外,下乡时走到那里带到那里。杜书记开会、研究工作,马XX就地参加劳动。文胜公社这样的地方,公社干部下乡,都是在基层干部、普通百姓家里吃饭。杜书记当然无论走到那里,干部、群众都是热情接待,有吃有喝,好酒好菜,待如上宾。马XX自然是受尽白眼,冷落备至,坐“案板席”,给点残汤剩饭。只有文胜公社白石寺大队支部书记段太阳却能一视同仁。吃饭时,段太阳把二人请到一桌。马XX十分感动,称赞段太阳“才是真正的好人”。

从杜XX当文胜公社党委书记起,直到调离后,马XX才走出“学习班”,恢复了自由。马XX经常自嘲“杜书记当了三年书记,我给他当了三年警卫员。”

注①:土改时被枪毙的地主,沙溪乡有:王翼民、王子厚、王占亨、王兴汉、王靖之、王笃之、阎和璋、阎文珊、阎文坤、阎际实、阎紫霄、杨淑芳(女,阎紫霄老婆)、阎文正、何达德、何镐德、何济德、何建阁、白显斌、李家奇和被打死的阎永寿、阎际风。新民乡有:刘维奇、伏朝风、伏朝汉、伏定川、伏崇志。胜利乡有:伏斌、伏洪乐。板凳乡有:路豁然、路正道、陈兴仁、路正官、税书田。文胜乡有:伏崇文、伏崇武、马柏阳、马骥。

注②:土改时沙溪乡逮捕劳改的有李家珍、李家伟、李重华、殷之茂、阎际焕、阎际聪、王弼、李华章、阎明钦、阎铸文、阎攀文、阎教文、阎重文、阎天文、罗贻富、罗荣、张明仕、彭尔昌、彭大纲、彭大强、王子由、王朝章、王尤、王朝聘、王占巽、王告、王聪等27人。这是一个不完全统计,没有收集到沙溪、水磨沟村、桑丝坪村的资料。

注③:“一打三反”运动,是WH大GM期间、以1970年1月30日中共中央发出《中共中央关于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的指示》为开端在全国掀起的一场ZZ运动,其内容是指: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反对贪污盗窃、反对投机倒把和反对铺张浪费。但运动的重心,在于“打”(所谓“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运动高潮时到处悬挂的时任中共中央副主席、林彪指示:“杀!杀!杀!杀出一个红彤彤的世界”的标语,展现了运动的恐怖和肃杀气氛

注④: 清理阶级队伍,是文化大革命期间,1968年5月25日,中共中央、中央文化大革命小组发出《转发毛主席关于〈北京新华印刷厂军管会发动群众开展对敌斗争的经验〉的批示的通知》,要求全国各地开展清理国民党时期的敌伪人员、隐藏的敌特,漏划的地主、富农和反革命分子的运动,在全国造成了许多Y假C案。

2 thoughts on “通江县沙溪镇解放掠影(故事)”
  1. 挺包河血案,你讲的有误,3个解放军根本不是在挺包河牺牲的,是在周家园一个当场死了的,还有2个逃出来在村子里死了的,我知道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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