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张伟堂起事
光绪三年(1877)夏,甘肃东部、四川北部如华北地区一样发生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旱灾,此时,地处川北的南江县田土龟裂,沟渠干涸,农产绝收,民食短缺,以达极点。这个“万山丛簇,田硗且少,贫者啃玉麦,洋芋,而富家少积谷”的地方,春旱后,六、七月仍不下雨,“至秋弥旱”,全县旱情越来越严重,出现了县民以树皮草根充饥,以至于剥完削尽,“复啖谷中泥土”,至冬,豆麦青苗也都食尽,“耕牛几无遗种”,出现了百姓背井离乡、流离失所,十室九空,家破人亡,饿殍载道,白骨盈野的惨相。民国《南江县志》第2编载光绪初年南江县训导陈家修(字献堂),四川永川人,举人,著《公山书院碑记》《重立余公父子墓碑记》等,在任十余年)作《丁丑大旱记》:“光绪三年丁丑岁……川之北亦旱,而巴(州)、南(江)、通(江)三州县尤甚……赤地数百里,禾苗焚稿,颗粒乏登,米价腾涌,日甚一日,而贫民遂有乏食之惨矣,蔬糠既竭,继以草木,面麻根、蕨根、棕梧、批把诸树皮掘剥殆尽……登高四望,比户萧条,炊烟断缕,鸡犬绝声。服鸠投环,堕岩赴涧轻视其身者日闻于野。父弃其子,兄弃其弟,夫弃其妻,号哭于路途……是冬及次年春,或举家悄毙,成人相残食,殣殍不下数万。”接任陈家修任南江县训导的舒云逵(四川射洪人,举人)在《傅春洲孝廉墓志铭》中写道:“光绪三年丁丑岁大饥,邑民流离,哀鸿遍野。”(傅春洲即光绪乙卯科南江举人傅文藻,戊戌变法的宣传者,甲午年公车北上任职)贡生何昌龄(派名树萱,又名何鹿泉,长池人,主讲龙池书院,著《申明亭记》《义儿歌》《课孙读》等)在《泥饼歌》中写出光绪丁丑大饥的惨相:“小儿呱呱牵娘衣,娘哭无米儿啼饥。因泥作饼煨活火……推出呼娘娘不应,自缢床头魂已飞……”
灾情发生后,时任南江县知县张熙谷(字治亭,甘肃镇番人)设法赈恤,极为周至,灾民赖以全活者无算,道府大吏划拨川东仓谷救济粮7000石到南江县救灾,但各乡镇首事置灾民死活不顾,“侵蚀其间”“积谷不事”,借机贪污舞弊,不愿拿出粮食赈济灾民,米商贪利向外地运谷,抬高米价,地方豪绅趁火打劫,屯粮藏谷,造成贫民因缺粮饥饿大量死亡,百姓对于官府和地主豪绅恨之入骨。
光绪四年(1878)3月16日(农历二月二十二日),南江饥民在啯噜首领张伟堂带领下,举行了抗清暴动,打富济贫。丁宝桢在《营饷节省势难裁减折》(光绪四年十月初九日)奏:“本年二月间,南江县有匪徒张伟堂等籍荒构乱,拒杀局坤。”民国《南江县志·官师》介绍知县张熙谷时记载,“是年,匪徒张伟堂乘”饥“据镇子寨为乱,调团驰剿,不十日,而乱平,诛止渠魁……。”
起事当天,张伟堂怒喝着拿着斧头,率众饥民一举冲入清花镇(清代属长池乡地,又名“镇子场”,民国初年更为“甑子坝”,今南江县正直镇),砸毁了镇上的平粜局(官府在荒年缺粮时,将仓库所存粮食平价出售),杀死贪污中饱的首事成九如等4人。《大清德宗景皇帝实录卷76》载:“予四川南江县御匪阵亡。从九品成九如等,分别旌恤。现月。”张伟堂等人还击毙击伤地主及团丁多人。民国《南江县志·忠义传》载:“监生杨蔚然、监生何超群、监生廖光青、从九成九如、武生成玉堂、文童刘炳烈、团丁刘忠秀、团丁蔡明德8人在光绪四年镇子场土匪滋事案殉难。”张伟堂等没收了地主豪绅的粮食、财物,用来赈济饥民,于当夜渡过清花江,撤退到巴州所属陈子寨(今属南江正直,在正直镇西南,距镇1.5公里)恃险据守。远近“饥民闻风聚啸”,南江县清花镇附近的广元嘉川至南江禹门场一带民众积极声援,配合支持张伟堂,开展反饥饿斗争,杀贪除霸,开仓放粮济贫。
丁宝桢闻张伟堂暴动后,急忙调集多路清军全力镇压,下令四川候补道周振琼统带靖武营、署川北道保宁府(治所在今四川阆中)知府引领乡勇联同地方团丁数千人赶赴到南江县进剿,密密匝匝如铁桶般层层包围了陈子寨,准备轮番攻打。
张伟堂站在寨头见清军围寨攻剿,率领部众抱定必死的决心,坚守山寨,誓于山寨共存亡。张伟堂等迅速关闭各处寨门,利用险固山形,在山寨四周设立防线,严阵以待,沉着应战。面对寨下火炮与密密麻麻、杀气腾腾的清军进攻,张伟堂等人无所畏惧,纷纷拿起手中的刀矛、梭镖、弓弩、铳枪、石头、棍棒等武器,殊死抵抗,前赴后继,奋勇迎击,在防线内与清军展开血战肉搏,寨前喊杀震天。寨前防线被攻破,张伟堂等撤退到寨墙上,摇旗呐喊,凭高据险,木石雨下,刀矛并举,冲杀登寨的清军,数次击溃并歼灭了攻寨的清军。张伟堂率众往来冲突,只见寨墙上下和寨门四周的清军死伤众多,遗尸累累,血流成河,尸堆如山,余下攻寨的清军见之纷纷奔溃。
周振琼见久攻不克,令靖武营再次对陈子寨发起猛烈的攻势,枪炮齐施,上百成千的清军如潮水般从寨的四面冲拥到寨门与寨门墙下,不停攻寨,前后夹攻。张伟堂等终因寡不敌众,实力太弱,且清府官员采取分化瓦解的“劝谕”策略,23日黄昏,陈子寨各寨门陆续被攻陷,清军蜂拥入寨内冲杀,张伟堂等继续与寨内的清军短兵相接,相互拼杀,在刀光剑影下,炮火纷飞中,起事民众纷纷倒下,张伟堂被捕,大部分啯噜子和饥民或壮烈战死在陈子寨与青龙寨一线,或英勇就义,仅存少部人在趁着浓浓夜色杀开一条血路突围出来。
张伟堂起事失败后,丁宝桢遍布文告“一体严拿,并不时密派亲兵,设法擒拿。”光绪四年三月,丁宝桢贴出镇压会党活动的告示:“又本年二月内,南江县匪徒张伟堂煽惑饥民,纠众滋事,踞寨抗拒,经南江县将张伟堂拿获,余匪亦按名捕获各在案。查各该匪等,党羽众多,从前恃众滋事,无恶不作,而任韦驮与江大烟杆,各属绅粮,亦多畏其凶横,私相庇匿。乃或法网久漏,终被成擒;或凶焰方张,旋遭显戮;即疾毙狱中之谭二疯王,亦必戮尸于身后;甫经肇衅之张伟堂亦将枭首于目前,足见为恶无矜宥之理,执法无轻纵之条。凡属伙匪,皆当一律捕获歼除,岂容听其漏网稽诛,置身法外。”(丁宝桢贬称任韦驮、江大烟杆、谭二疯王为盐匪,实为私盐贩首领)。
此后,清政府严禁“聚众贩私,烧会结盟。”光绪八年(1882)十月一日,下谕“捕啯匪”(见《清史稿》卷23《德宗纪》),整顿捕务,查禁拘捕,巡拿镇压“啯噜子”的布告遍贴四川城乡,而啯噜反清队伍,或转移他乡,或藏匿在万山丛林之中,各自为战,继续抗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啯噜又参加了四川义和拳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