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生活极苦,风格感人
在反省院一百几十个政治犯中,万敬修的生活极苦,他宁肯自己吃苦,受冻挨饿,决不要别人的东西。他常说,“在监牢里,大家都困难,我不能分享别人的东西,你们分给我,你们自己就少了。宁恳自己受苦,不让别人受苦”。他还说“人要有志气,骨头要硬,饿死不吃’嗟来之食’,冻死不占他人衣,宁亏己、莫亏人”。这些话是他常讲的人生处世哲学,在牢里极苦的环境中,他也信守不渝。
万敬修是川北人,在重庆没有亲友,没有接济,同是“犯人”,他也比别人苦。地下工作以革命为职业者,不分职别,每月生活费包干五元,没有社会职业,地下机关地址绝对保密,家属亲友,不能知道,家庭关系,多数断绝。
万敬修穿一件褪色的深色旧长衫,除夏天外,一年三季,他都穿这件长衫,他被捕时穿的一身衣服,在牢中穿了几年,破旧不堪了,他“安之若素,自得其乐.”冬天下雨,不能出房门,他就爬上床,钻进被窝里。晴天,他在牢墙下甩手大步,熬过寒冬。陈良的大哥,送来些旧衣服,有一件旧棉花背心,要送给万敬修,他一定不要。
吃的完全是粗劣的牢饭牢菜,管理员贪污,伙食坏得很,大家“闹伙食”,结果,管理员被迫答应派“公差兵”每天为“犯人”买菜,自己出钱改善生活,在牢房一角弄来些小柴炉,专供犯人烧菜,家里有点接济的人,两三人合伙,隔几天烧一次,有时分一些给万敬修,他一定不要。
吴宜之利用关系,为一个中学老师改作业本,每月可得极少报酬,红烧豆腐给万敬修端来半碗,他也退回去。我和任廉儒被捕两年以后,才开始稍有接济,我们第一次烧好豆腐,拉万敬修同吃,一再劝请,他答应只此一次,并说,“我们有坚定的信仰,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穷且益坚,我们定能活出去”。他叫我们以后在生活上不要管他。我们习惯上叫他:“老夫子”,你太苦了,出狱后,把身体补养好,努力为党工作。
大约一九三四年新关进一个受过重刑的政治犯,后来知是重庆市委书记廖福源(即廖寒非),万敬修警惕性很高,怀疑受过刑,乱招供,后得知廖没有招供,万就给廖打水、端饭菜,这是他爱憎分明,关心同志的表现。
住的牢房,是上下铺,每间关十几人,万敬修把下铺让给别人。牢中年龄较大的是万敬修,其次是戴治安(大家叫他戴眼镜,因为他戴深度近视眼镜),年龄最大的是张秀蜀,以后改为秀熟,我们习惯上叫他“张老师”,他是以后才由巴县监狱移到反省院的,把他一个人关在图书室隔壁一间牢房里,是隔离式的。张老师当过四川省委书记,当时在党内外,就有很高声望。被捕受审时,报上大字登载:“张秀蜀舌战王陵基”所有政治犯都尊重他。在反省院中,万敬修常赞文天祥,自比笼中鸟,有志(翅)难飞,牢墙铁窗,飞不出去。
每天晚上“收风”锁房门,看守员出去,就是“犯人”的天下,楼上楼下各个牢房里,歌声四起,我们唱的禁歌,牢墙外面听不见。万敬修最喜欢“赤潮曲”(赤潮澎湃,惊醒了五千余年的沉梦,远东古国四万万同胞……)和苏武牧羊歌。
万敬修不大会唱歌,但他非常喜欢歌词,“苏武留胡,节不辱,雪地冰天,穷愁十九年,喝饮雪、饥吞颤,牧羊北海边。心存汉社稷,旄落犹未还,历经难中难,心如铁石坚。……任海枯石烂,大节不稍亏。……”万敬修一遍又一遍反复念,摇头摆脑,非常欣赏。这些歌即是万敬修的思想,也是我们在牢中几年的精神支柱。全部歌词,我至今犹背得唱得出,印象太深了。
万敬修在牢中几次生病,差点丧命,医药条件很坏,只有一个兼职中医,骨瘦如象鸦片烟鬼,不常来,“犯人”生病,呼天不应。万敬修以开水和绝食,与病魔斗他说“我们在牢中,无医无药,生命不保”,只有“开水治病,听天由命”。他以惊人的毅力,与病魔打交道,使他身体遭受严重损害,造成他出狱后,体弱多病的后果。
万敬修在牢中,“历经难中难,心如铁石坚,任海枯石烂,大节不稍亏,”他以钢铁的意志,渡过了五个苦难的春秋,终于刑满,拖着病体,走出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