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际风,还是阎际风,本文未作考证。一九四九年初秋的一个当场天。太阳藏到了山背后,天越来越暗了。忙碌了一天的老中医熊煜美背着行囊,撩起长衫,疾步行走在回家的路上。说起熊煜美先生,沙溪嘴河里尽人皆知。

熊先生家住大梁城,是当地首屈一指的殷实人家,其医术得阎九如真传,十分精湛,被当地群众视为华佗再世。特别是先生一副菩萨心肠,凡来求医问药的人无论贫富贵贱,一视同仁。对那些鳏寡孤独、身有残疾、无力负担医药费的人家,说赊就赊、说欠就欠。有钱就还,无钱的从不催讨。山区一带,道路崎岖,居住分散,凡来请医的病家无论远近,无论白天黑夜无论吹风下雨,随请随到。所以,很为人们敬服。今天由于当场,病人特别多,等打点完一切时,天已不早了。

紧行慢走,来到了谢家河。只看见河边黑不隆咚一伙人。走近一看,自己本房侄儿、沙溪乡乡长熊天乾和乡国民自卫队队长闫际风正指挥着一伙人在挖坑。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被反绑双手。

“他们这是要活埋人吗?”一个念头闪过。

对于自己这个侄儿当乡长,熊先生很不以为然。以前沙溪的乡长都是沙溪嘴河里的三大姓何、闫、王的头面人物担当。近年来局势复杂,外面风声紧张,三大姓的人一个个都当了缩头乌龟。推来推去,有人提出大梁城出个人来当。熊先生自然知道几爷子在耍滑头。无奈自己这个侄儿熊天乾不知好歹,跃跃欲试,想出这个头。二十多岁的人了,人大性大,自己也不便过份拂其意。

这熊天乾自当上这个乡长后,自我感觉十分良好。过去大梁城山沟里默默无闻的,整天和犁铧耙牵打交道的小伙子,一下子得到了人们的尊敬。走到那里人们点头哈腰,装烟递茶,那一声声“乡长,乡长”的称呼,叫得人心里美滋滋的。

去年以来,县衙来了公文,鉴于形势紧张,要求各乡组建国民自卫队,防匪防特,确保地方安宁。

找了沙溪嘴的几家大户商量,大家态度消极。表示出几个钱可以,人就没有了,更不愿出头操办。

幸好,有闫际风主动请缨,愿意担当队长。不然这事就黄了。

这闫际风出自士绅之家,仗着有钱有势,肩不挑背不磨,游手好闲,且胆大包天,不知轻重,人们对他是敬而远之,实乃一纨绔子弟。上次推举乡长,他就想当得很,无奈大家认为他没什么能力,担不起乡长的担子,所以没选上。这次国民自卫队队长实在找不到人,他又十分愿干,这队长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树起招兵旗,自有吃粮人”。七拉八扯,东拼西凑一支二十来人的自卫队终于建起来了。半年来,每天训练,巡逻,搞得热火朝天。

今天,闫际风正在屋里喝茶,有人来报告说,后槽里前几天从外面回来了母子三人,经打听就是一九三三年跟着红军走了的李玉兰

闫际风找到乡长熊天乾,二人一合议,觉得蹊跷。联想起近来上面一再开会,强调局势严峻,要求各乡各保要提高警惕,防止间谍的捣乱、破坏,对外面来路不明的人要严加审讯,必要时可当机立断,就地处决,不给敌人以可趁之机。李玉兰有如此背景,实在令人怀疑。因此决定派几个人押到乡上来好好审审。

谁知审问起来却大费力气。大家对李玉兰讲的什么“苏联”、“新疆”、“盛世才”、“军统”这些东西根本听不懂。闫际风是大发雷霆,要李玉兰老实交待,李玉兰反复解释,无奈大家还是听不懂。

越是听不懂,大家越是觉得这个女人不寻常,越觉得她就是上峰所说的那种“危险分子”。这时闫际风的大少爷脾气发了,既然上峰说可以对可疑人员就地处置,那就干脆来个杀一儆百,也可以向上峰“邀功请赏”。这就有了谢家河“活埋”的场面。

熊煜美看到眼前挖的坑,满腔怒火涌上心头,指着熊天乾的鼻子破口大骂:

“畜牲,你怎么做出这等事来!你就不怕遭雷炸吗!

“一个妇道人家你们都怕得那么狠吗,都不放过吗?!她跟你有父冤还是有母仇?

“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形势了,就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吗?!

“我看你二天要死无葬身之地!”

熊天乾素来敬畏自己这个同堂大爹。今天这事自己本不想参与,但闫际风非要拉着自己来,还说什么“莫想梭滑滑”。因此在熊老先生的骂声中,一言不发,蹲在地上,耷着脑袋,蔫住一团。

同来的自卫队员觉得熊老先生骂的就是自己。本来许多人对杀人就十分畏惧,害怕死者的冤魂缠上自己;又感到新奇,想来着看热闹。在熊先生的骂声中,一个一个悄悄地溜得远远的。闫际风感到十分尴尬,觉得那就是在骂自己。

冷静下来的闫际风也有几分后悔,是呀,无仇无冤就送一条人命……。

这时,熊老先生一个转身,对着闫际风抱拳一揖:

“闫队长,今天你就看在老夫的薄面上,饶了这女人一命,也算你的阴功积德。我今天把她保下来,今后有任何事情,老夫一力承担。”

“那里那里,熊先生言重了。有你老人家的话,还有什么说的,放了就是啰!”

也许是缺医少药的农村,没人敢得罪医生,何况是大名鼎鼎的熊煜美先生;也许是李玉兰跟自己毕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许今天的决定实在太草率,一个活生生的人那能说杀就杀;也许……。

闫际风转身对李玉兰悻悻地说:“今天就看在熊老先生的金面上,饶你一命。你走吧!……”

熊煜美解开了李玉兰的绳索……。

一九四九年底,解放的红旗终于插到了沙溪嘴。沙溪嘴土改工作队的队长就是李玉兰。

熊天乾的乡公所关门了,乡长也当到头了。熊天乾心里有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展望前途,一片茫然。

一天早饭后,熊天乾强打起精神,准备出门。这时同堂二爹熊向美喜滋滋地跨进门来,拿出一封信,双手递给熊天乾,让他看看写的什么。

熊天乾一目十行,先浏览了一遍,不觉大喜过望。

信是一九三三年跟着红军走了的熊向美的大儿子熊天仁写的。信中说自己现在是解放军某师师长,驻扎在某地。几十年不见,十分想念父母兄弟。但现在全国初步解放,任务很重,工作很忙,不能回家,先来信报个平安,免去父母的担忧挂念。待局势稳定后,定当回家拜望父母。并且说自己已改名黄作军

原来这熊向美本姓黄,系通江新建乡人。早年父母双亡,讨口要饭,来到大梁城,被熊良柱收留。

熊良柱是大梁城首屈一指的大户人家,就是在沙溪嘴河里也排得上号。耸立在大梁城著名的“望月楼”就是他修的。虽然家大业大,但子嗣单薄,仅有熊煜美一个儿子。当时那个社会,光有田有地还不行,还要人多势众。

熊良柱看黄姓少年长得清秀,也还机灵,行言举止胜合已意。于是将其收为义子。后来成家立业,繁衍了一屋人。

熊天乾压住兴奋,向二爹叙说了信的内容。熊向美自然是喜出望外。

过了两天,熊天乾失踪了。

当年沙溪嘴不可一世的大人物被斗得斯文扫地,狼狈不堪。有的被枪毙,有的被劳改,其余的都被管制起来,只准规规矩矩,不准乱说乱动。

闫际风这个国民自卫队队长,死得象个爷儿们。五O年初,带着自己那十几个弟兄,凭着几杆火枪,几只梭镖长矛,在沙溪嘴和解放军干了一仗。这就是著名的“土匪打沙溪”事件。

李玉兰心里惦记着的另一个人——沙溪乡乡长熊天乾却了无音信。

某天午后,沙溪乡公所收到一张立功喜报。李玉兰接过一看,不觉喜上眉梢。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然不费功。是仇人熊天乾的立功喜报!

喜报上说,志愿军某部连长熊天乾,指挥有方,英勇顽强,特记某等功,喜报父老乡亲知悉。

原来熊天仁(现在的黄作军)与熊天乾是一个院子居住,一起放牛,一起割草的堂哥堂弟。幼时两人关系特别好,黄作军大几岁,熊天仁整天跟在后面,惟命是从。

当熊向美拿着信找他念时,他记住了部队的地址和番号,立即投奔黄作军去了。

黄作军见到多年不见的“帽哥儿”朋友加兄弟,也十分高兴。熊天乾自愿当兵,也被立即批准。当时全国刚解放,抓“壮丁”的阴影在人们心中还挥之不去,很少有人愿意当兵。所以黄作军批准熊天乾当兵,并不算“走后门”。

熊天乾有文化,又当过几天乡长,有一定的组织能力。像这样的人,军队中并不多。所以晋升很快,从班长、排长、很快升为连长。后来黄作军的师改称志愿军,入朝作战。在一次残酷的战斗中,熊天乾的连队顶住了敌人的进攻,守住了阵地,为大部队赢得了反攻的时间。所以荣立了某等功。熊天乾没想到这张立功喜报成了自己的“催命文书”。

李玉兰拿着喜报,直奔通江县政府。汇报:熊天乾是国民党的沙溪乡伪乡长。一贯横行乡里,欺压百姓。解放前夕险些杀害我革命干部,实属罪大恶极。现在混入我革命阵营,需立即解押回乡,接受人民审判。

县政府立即向志愿军某部发去公函。

黄作军师长接到公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两年上级经常通报,一些中、高级干部庇护自己的亲戚朋友,受到严厉处分的事例,让他感到事情的严重。

黄作军派出两名战士,带着给县政府的信,护送熊天乾回到沙溪嘴。

熊天乾还不知道土改是怎样一场暴烈的斗争。他也许认为自己也就当了那么几天乡长,不至于有多大过不去的坎。

在革命的名义下,没有人情事故,没有担保求情,没有温情脉脉,有的只是暴风骤雨的阶级斗争。被认为是“敌人”的人,人们有如见到瘟疫,避之唯恐不及。

被关在沙溪乡公所的熊天乾尝到了“专政”的滋味。

这里不具有任何意义的审判。不需要问“你的上级是谁?”“你的下级有那些?”“你们的联系暗号是什么?

”“你们有那些行动计划?”

也不需要追查枪枝弹药、金银细软的去向。

熊天乾受到那些拷打,没人能说清了。但至今沙溪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熊天乾“背外国背蓝儿”的事。因为这刑罚在沙溪亘古未有,所以“出名”,所以被记住了。

将烧红了的撮火锨背在熊天乾身上,“滋”的一声,随着一股青烟,一股焦臭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熊天乾一声瘆人的惨叫,昏死过去。

看着无声无息,血肉模糊的尸体,一些人悄悄溜走了。行刑的人也感到没了趣味,跑去休息了。

半夜,一阵凉风唤醒了熊天乾的知觉。混身钻心的疼痛已麻木了神经。熊天乾慢慢挪动着身子,好在只伤了皮肉。慢慢地,慢慢地坐了起来。

回家的愿望是那样强烈。父母怎样了?妻儿怎样了?多想再见他们一面!就这样死了,实在不甘心。

熊天乾咬紧牙关,一步一步朝家乡大梁城走去。

十里的山路,走了两个多钟头,才到大梁城下面关门子(小地名)。这时河里传来嘈杂的人声。熊天乾闪身在大石头后。七、八个人说说话话走来,一听说话的内容,知道是来捉拿自己的。

这时,熊天乾不能回家了,也不想回家了。回家只能连累父母妻儿,徒增父母妻儿的伤心。自己的遭遇已经在他们心上划开了一道伤口,现在回去,只会是在伤口上再撒一把盐。身上的剧痛令他有生不如死的感觉。到了如此地步,生有何欢,死有何惧!

熊天乾解下身上的腰带,搭在一棵桐子树上……

一个多月后,沙溪嘴来了几个当兵的,在沙溪街上,大梁城,王坪……等地四处走访群众,了解熊天乾、熊天仁(黄作军)的情况及他们之间关系。

有知情者向当兵的反映,熊天仁曾向县政府写过一封信。

“信上写的是什么?”

“写的什么我们普通老百姓咋看得成嘛。”

几个当兵的到县政府找到了这封信。信上说“……我十三岁就参加革命,离开了家乡,熊天乾的情况我一无所知。如果你们认为他有罪,就将他带回家乡,由当地政府依法处理,我决不袒护……”。这封信使黄作军师长免除了牵连。

据说,已经任命黄作军师长为某军副军长的通知,没有宣布,被收回去了。

“浪子回头金不换”。熊天亁也许不能算是浪子,毕竟他差点铸成逆天大错——一个经过了举世闻名的二万五千里长征里长征的女干部差点被他活埋。熊天亁本一乡野村氓,听政府的话,如果用今天的话来说,其实也能算是好公民。但他处理事情的手段却只能是野蛮之极,而且天高皇帝远,王法都没有了,一切是老子说了算,说白了,还是愚昧造成的。但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熊天亁已然是将刚刚举起的屠刀放下了,而且还参加了保家卫国的抗美援朝,也许他当兵的动机只是想保命,但客观效果是他加入了革命的阵营,对于这样的人,我们至少不应采用排斥的态度。李玉兰的做法无疑是以革命的武装对反革命的武装,无疑是以牙还牙,如果没有后来熊天亁参加了志愿军这样一件事情,她的做法虽然在手段上残忍了一些,但无可厚非。但熊天亁毕竟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而且也并不属于罪大恶极,十恶不赦那类非镇压不足以平民愤的人,为何就不可以给他人一条改过自新的道路呢?我觉得这与李玉兰本身在革命队伍中所受到的正统教育,与她革命的经历以及她个人的学识修养有关。那些当年双手沾满了人民鲜血的人,就连***宣布的那几十个战犯,不也一个都没有处死吗?

熊天亁在准备活埋李玉兰的那一瞬间,个人的悲剧就已经注定。善恶生死就在一念之间。最后自缢身亡是他无法更改的宿命。我们无法得知他在临终前,想了些什么,是悔恨?冤屈?强烈的不满?三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故能降万物而不自损。纵观历史,几人可称为智者?

对于熊天亁,除了感叹,我别无他话!

作者:李鹏飞(原通江县沙溪区区长)

One thought on “民国通江县沙溪镇熊天乾、闫际风的人生沉浮”
  1. […] 1935年红军离开通江北上以后,当地恶霸地主闫升平、闫际风等人以12石小麦为赏,欲将“赤化全川”4个大字铲去。当地群众为保护红军石刻标语,组织人员趁夜间搭架,用糯米加炭灰泥浆将4个大字的笔画填平,最后报告闫地主已将字处理,才使这幅全国最大的红军石刻标语保存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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